“Ozempic 牙”是怎么回事：说明书写的是呕吐、反流和口干

社交平台上，“Ozempic 牙”这几个字底下，评论区照例分成两派：一派说针打久了牙就废了，另一派说跟药没关系，是你自己懒得刷。

两边都跳过了中间那几步。

这个说法确实有出处。2026 年《J Clin Med》上有一篇叙述性综述，谈的是肠促胰素类药物与口腔健康。Ozempic mouth、Ozempic teeth、Ozempic breath 这一串民间叫法，作者专门拿出来解释了一遍。这串说法的背后，他们摆了三样东西：恶心、呕吐、打嗝这类胃肠道不良反应，饮水量减少，还有可能出现的唾液变化。三样凑到一块儿，就成了患者自己说出来的那一串不舒服。

也就是说，这几个词底下是一堆真实的主诉。名字却把矛头指错了地方——听着像牙出了问题。

同一篇综述的作者还写了这么一句。

人体口腔健康终点的数据仍然稀少；现有证据中相当一部分来自临床前研究、间接推断，或者病例层面与药物警戒层面的报告。

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出处。不是评论区吵出来的判断，也不是外人替患者下的结论——是作者自己写的，落在综述的摘要里。下面所有内容，都摆在这句话底下读。

名字来自一支降糖笔，讨论的却是减重

先把牌子理顺。不然后面的数字会串。司美格鲁肽在中国大陆有两个身份：降糖版本叫诺和泰，减重版本叫诺和盈。替尔泊肽是 GIP 和 GLP-1 双重受体激动剂，并非单纯的 GLP-1 药，在大陆叫穆峰达。三个牌子全是处方药。美国那边，减重适应症的替尔泊肽叫 Zepbound。这个牌子在大陆没上市，看到美国资料里的 Zepbound，不必对号入座。

在国内认成分名比认牌子稳当。牌子会随适应症换，也会随国家换。成分名不会。

“Ozempic 牙”这个词本身就是错位的。Ozempic 是美国那支司美格鲁肽注射笔的降糖商品名。那份处方信息写得很直白：适应症是作为饮食和运动的辅助，改善 2 型糖尿病成人的血糖控制。可顶着这个词讨论的人，多半在说减重。名字从降糖来，语境在减重——这个错位一路没被纠正，就这么传开了。

还有件事得先摆在前面。下面反复引用的，是写这篇文章时的美国 FDA 处方信息，往后还会继续改版。“黑框警告”这类编排，是美国那套文件特有的写法。NMPA 批准的中文说明书，在格式、措辞和适应症范围上都可能不一样。别把美国那份文件里的句子，直接当成国内药盒里那张纸上的话。

牌子讲这么细，是因为最容易出错的一步就在这儿：搬数字。成分相同，减重说明书和降糖说明书却是两份文件；同一份文件里，注射剂型和片剂又各有各的数据。把这份文件的百分比安到另一种药头上，结论立刻就歪了。网上传来传去的版本，多半就是这么歪的。

关于胃，说明书给的机制只有一句话

美国司美格鲁肽减重说明书，临床药理那一节有一句极短的话：司美格鲁肽延缓胃排空。

替尔泊肽那份多写了一层：替尔泊肽延缓胃排空，这种延缓在首次给药后幅度最大，随时间推移逐渐减弱。

降糖那支司美格鲁肽注射笔的说明书，把同一句话记在了药物相互作用那一节：司美格鲁肽延缓胃排空。

三句话，落点都在胃。

读到这儿，多数人脑子里已经把后面补齐了：胃排空慢了，酸容易反上来，牙跟着遭殃。这几步是读的人自己接上去的——说明书那句话写到“胃”就打住了。下面也要接着往下走。区别只在于，每接一步都会先说一声：这一步是谁接的。

从“延缓胃排空”走到“牙釉质”，中间隔着好几步，每一步都未必发生。这条路的两头各有各的材料——一头是处方信息里的胃，一头是牙科文献研究的酸。分开摆，中间那段才看得清。先从处方信息这边开始。它记下来的，是发生率。

呕吐和反流在不良反应表里占多少

这一节全是处方信息里的数字。看之前先记一句：三份说明书来自不同的试验、不同的适应症、不同的合并方式。横过来比谁更容易吐，没有意义——每一组只能在自己那一栏里读。

美国司美格鲁肽减重说明书的成人合并数据，来自注射剂型那一组。这份文件另外单独收录了片剂的数字，下面这些不覆盖片剂。

每一格是那一组自己的发生率。两组相减得不出它，几组相加也得不出它。

同一份文件的表 3，收录的是发生率至少 2% 且高于安慰剂的不良反应。胃食管反流病单独占一行。安慰剂组 3%，司美格鲁肽注射 2.4 mg 每周一次组 5%。那张表的安慰剂列有 1,261 人，司美格鲁肽列有 2,116 人。

替尔泊肽减重说明书里，性质相同的那张表是表 1。呕吐和胃食管反流病各占一行，同一张表，两件不同的事。

另外说一句：那份说明书的表 2 是第 72 周的体重变化，属于疗效表，别跟上面这张搞混。

同一节里还有一句话，对正在爬坡的人比数字本身更有用：恶心、呕吐或腹泻事件大多发生在加量期间，之后随时间减少。

最后是名字来源的那一支。美国降糖版司美格鲁肽注射笔的不良反应表里，呕吐是安慰剂组 2.3%、0.5 mg 组 5%、1 mg 组 9.2%，三列人数分别是 262、260、261。这是一份降糖说明书，它的数字和措辞都套不到减重那份上。

这些表的用处在于定位，不在于安慰。这两周吐过几次的人，能在某一栏里找到自己——那一格里还站着别人，这种反应也确实被记录过。至于会不会一路吐到底，表格答不了。它们记的是一群人的比例。落到某一个人身上会怎么走，得另说。

真正能碰到牙釉质的，是从胃里上来的酸

到这里要换一批文献，而且必须先把话说破：下面这些论文，研究的不是 GLP-1，是胃酸和唾液。它们的受试者是反流患者、是普通观察人群，跟打针没关系。把它们和上面那些百分比接起来，是这篇文章做的连线——每篇论文的结论都只管自己那一头。接得牢不牢，看完自己判断。

2008 年《Aliment Pharmacol Ther》上一篇系统综述，纳入 17 项研究，专门看胃食管反流病和牙齿损害的关系。反流病患者中，牙齿酸蚀的患病率中位数是 24%。跨度很大，从 5% 到 47.5%。倒过来数也成立：有牙齿酸蚀的成年人里，反流病的患病率中位数是 32.5%。

这个 24% 量的是牙。它属于酸蚀的患病率，跟呕吐发生率毫无瓜葛——数字长得像上面表里的百分比，落点却完全在另一根轴上。

2024 年《J Dent》上另一篇系统综述，纳入 87 篇文献、覆盖 71 项研究。其中比值比的随机效应合并，只在数据允许的条目上做。没有覆盖每一个危险因素。结果里，反流和酸蚀性牙齿磨耗之间有显著关联，比值比 2.27（95% 置信区间 1.41–3.65）。消化系统疾病也是一项，比值比 1.81（1.48–2.21）。

比值比不是概率。2.27 不等于“牙坏掉的可能性翻到 2.27 倍”，它衡量的是关联的强度。而且这些数据出自一般观察人群，与 GLP-1 使用者的队列无关。

所以这条路的形状，是这样的。处方信息那头告诉你，呕吐和反流在那些试验里出现得有多频繁。牙科文献这头交代另一件事：在因为别的原因反流的人群里，牙齿酸蚀有多常见。中间那一段——用司美格鲁肽或替尔泊肽的人，酸蚀究竟多不多——落在直接测量口腔终点的人体数据上。这块数据眼下什么状况，开头那句综述作者的话已经说过了。

这也是“药腐蚀牙釉质”这个说法真正错的地方。它把一条要走好几步的通路，压缩成了一句“药碰到牙”。药理那一节写的是胃排空变慢，酸蚀文献研究的是反流上来的胃酸。要把这两件事串成一条线，中间必须经过呕吐和反流——而这两步可能发生，也可能一次都不发生。把中间折叠掉，剩下的就只是一个吓人的短语。

口干：一个百分比，和 3 位患者

美国替尔泊肽减重说明书里，有个关于嘴的具体数字。在两项研究的合并人群中，替尔泊肽组有 1% 的患者报告了口干或咽干，安慰剂组是 0.1%。

三件事得跟着这个数字一起记。第一，它是“口干或咽干”这个合并条目，口干和咽干在这里算作一项。第二，它只出现在替尔泊肽的减重说明书里，别搬到司美格鲁肽那几段去。第三，1% 和 0.1% 跟前面那些两位数百分比不在一个量级。并排一放，很容易只留下“口干很少见”这么个印象。它是一份处方信息里的一个条目，就按一个条目来读。

另一份材料性质完全不同。2023 年《Medicine (Baltimore)》上有一篇病例系列报告，写的是 3 位因减重使用司美格鲁肽的患者。平均用药 11.3 周，都因为口干就诊。排除其他可能的基础疾病之后，作者给出的诊断是司美格鲁肽引起的唾液分泌减少。改良 Schirmer 试验平均值是 9 mL（3 分钟）。

3 个人。这个数不能换算成发生率，也不能推广到任何人群。措辞本身也值得留意：正文里作者用的诊断名是“司美格鲁肽引起的”，论文标题用的却是“司美格鲁肽相关的”。这两个词在医学写作里分量不一样。

唾液为什么要单独拎出来说？

嘴干这件事，很多人当成体感问题——喝口水就过去了。牙科那边不这么看。

2014 年《Monogr Oral Sci》上有一篇综述，专讲牙齿酸蚀里的生物学因素。它给唾液的定位是：预防牙齿酸蚀最相关的生物学因素。接着，把唾液平时干的活一件件拆开讲。碰到酸性刺激，唾液流率先上去。缓冲体系跟着增强，到达牙面的酸被稀释、被冲走。唾液还参与形成牙面上的获得性膜——一层挡在酸和牙之间的薄膜。再凭自身矿物质成分，它一边防止脱矿，一边促进再矿化。那篇综述里还有一句：在唾液分泌减少的患者身上，这套保护作用有多要紧，反而可能看得更清楚。

一层缓冲、一层冲刷、一层膜、一份矿物质。嘴里这套东西平时没人注意，因为它一直在运转。把这段反过来读就是：唾液少的时候，前面那条“胃酸上来”的通路，少了一层缓冲。

水的问题还有更硬的一面。美国司美格鲁肽减重说明书的患者用药指导一节，要求医生把两件事讲给患者。一是胃肠道不良反应带来的脱水，有引起急性肾损伤的风险；二是要采取措施，避免体液丢失。这一节还把这条链说得很直白——腹泻、恶心和呕吐可能造成体液丢失（脱水），进而引起肾脏问题。

嘴干、水喝不进去、最近又吐过几回——处方信息把这几件事写在同一条链上。所以补水在这里算不上养生话。避免体液丢失这一条，是说明书要求医生转告患者的内容之一。

至于漱口：唾液能稀释并清除接触牙面的酸，这是上面那篇综述描述的机制。把这套机制翻成一个动作，就是酸上来之后拿清水漱一下。替唾液分担一点稀释和冲走的活。这只是个实用的说法，谈不上研究结论，也算不上机构推荐。

人牙釉质的数据没能撑住“先别刷牙”

这条老规矩几乎人人听过。吃过酸的东西要等一等再刷牙，不然等于拿刷毛去磨刚被泡软的那层牙釉质。

2020 年《Clin Oral Investig》上一篇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，专门去查这件事。它纳入 12 项原位（in situ）与体外（in vitro）研究，把人牙釉质、牛牙釉质、牛牙本质分开分析。人牙釉质那一组的结果是这样的。

延迟刷牙与立即刷牙之间，人牙釉质的酸蚀性磨耗没有统计学上的差异。作者的结论是：摄入酸性食物或饮料之后，单靠延迟刷牙不足以预防酸蚀性牙釉质磨耗。

同一篇论文的亚组分析给出了另一个方向：在酸蚀加牙刷磨损之后，使用含氟牙膏能减少人牙釉质的磨耗，这个贡献有统计学意义。

两个发现出自同一篇论文：一个是主结果，一个是亚组分析。这里没有两派对立。等待没用和含氟有用，是同一批作者从同一份数据里读出来的；真正能落地的那一半，大概率不在“等多久”，而在“用什么牙膏”。

这条老规矩为什么这么难破？因为它听上去太合理了。酸软化牙面、刷子磨掉软的那层，逻辑链条短、画面感强，听一遍就记住。而上面那份人牙釉质数据的结论要绕两个弯才说得完，天生传不过它。听着有道理和真被验证过，本来就是两回事。

两个减重试验当年登记了哪些指标

这些试验到底测了什么？公开登记信息里写着，可以逐条看。

这几行是登记在册的条目，照原样摆下来的。一个试验当年准备测什么，登记表比结论直白。

看牙之前，说明书直接让你说的那一句

很多人会先在心里掂量一下：我这个项目算不算“手术”，值不值得专门提一句。处方信息给的指示比这道判断题简单得多。

美国司美格鲁肽减重说明书和美国替尔泊肽减重说明书，各有一节写着同一件事。做择期手术或操作、要用全身麻醉或深度镇静的患者里，出现过罕见的上市后肺误吸报告。这些人按报告都遵守了术前禁食要求，胃里却仍有内容物。两份文件给患者的指示是同一句：任何计划中的手术或操作之前，把自己在用司美格鲁肽或替尔泊肽这件事告诉医疗专业人员。

一句话的事，但这是处方信息点名要患者做的动作。牙椅上要用镇静，就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
说的时候，成分名、剂量、最近一针的日期一次报全，省得来回问——一句“我在用替尔泊肽，剂量多少，最近一针是几号”，信息就齐了。剩下的怎么安排，交给麻醉和口腔团队。不用自己算这道题。

这一节剩下的内容，不属于口腔护理，也不该和牙刷牙膏排在同一张清单上。

持续或剧烈的腹痛不是普通的胃不舒服。 美国司美格鲁肽减重说明书写着：怀疑胰腺炎时，医生应停用该药并开始适当处理。这种痛出现的时候，路径是立刻联系医生，而不是等下一次门诊，或者自己先扛几天看看。

吐到停不下来、拉到停不下来，是同一类事。 同一份说明书把胃肠道不良反应带来的脱水和急性肾损伤写在一起，还给出了严重胃肠道不良反应的数字：注射组 4.1%，安慰剂组 0.9%。它也写明不推荐用于严重胃轻瘫患者。撑不住的时候要找的是医生，不是牙医。

有一条线是绝对的。 本人或家族有甲状腺髓样癌病史，或患有多发性内分泌腺瘤病 2 型，是这两份减重说明书列出的禁忌，写在禁忌一节和黑框警告里。“黑框警告”是美国 FDA 说明书的编排方式，NMPA 批准的中文说明书用的是另一套格式。这条线不会因为话题是牙齿就松动。

这周能做的，和该跟谁说的

把上面这些收成几件具体的事。

含氟牙膏。 这是那篇荟萃分析的亚组里拿到统计学意义的一项，也是这几件事里最省事的一件。

吐完或反酸之后拿清水漱口。 依据是唾液稀释并清除酸的那套机制，不是哪条指南。

嘴干的时候，值得多想一层。 是水本来就喝少了，还是别的原因？替尔泊肽减重说明书给“口干或咽干”标了 1% 对 0.1% 这组数字；司美格鲁肽这边有一篇 3 例的病例报告，写的是唾液分泌减少。两份材料性质不同，是不是药的事，判断要交给看过你情况的医生。

看牙前把在用的药如实说出来。 尤其是要用镇静的项目。这一步是处方信息直接指示的。

呕吐和反流一直不退，跟开药的医生说。 替尔泊肽说明书里那句“大多发生在加量期间、之后随时间减少”，是判断节奏的参考点之一。剂量怎么走，是开药那位的事。

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来自特定试验里的特定人群。个体差异很大，落到某一个人身上算不得预测。这些内容整理自公开的临床试验登记信息、处方信息和学术论文，不构成医疗建议。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都是处方药，用不用、怎么用，得和你的医生商量。

“Ozempic 牙”这个说法最坑的地方，是它把镜头对准了牙，而真正在动的是胃。看清楚这一点，剩下要做的事其实很短：一支含氟牙膏，一口清水，还有一句在牙椅上说出口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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