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纖達、胰妥讚、猛健樂、Rybelsus、Trulicity。台灣市面上買得到的每一支 GLP-1 受體促效劑,仿單翻到「警語」那一頁,都會看到甲狀腺髓質癌(MTC)三個字。不只台灣,美國 FDA 核准的所有 GLP-1 藥物也一樣,全部掛著最高等級的黑框警告(boxed warning)。
這個警語從 2010 年 liraglutide 上市第一天就在了。16 年過去,它還在那裡。如果你在 PTT、Dcard 或減重門診的衛教單上讀過這段字,腦中跑過的念頭大概是同一個:「我打的藥,會不會讓我得甲狀腺癌?」
而且這個念頭最常在半夜冒出來。白天忙得沒空想,一到睡前滑著那張仿單照片,字越看越大,心越揪越緊。這種焦慮很少有人講出口,但減重門診裡其實天天上演。
先講結論。14.5 萬人、平均追蹤 3.9 年的北歐世代研究,加上 5 項大型臨床試驗,再加上美國 FDA 跟歐盟 EMA 兩大監管機關的獨立審查——三邊給出的答案是同一個:GLP-1 藥物在人體,並沒有建立跟甲狀腺癌的因果關係。警語會存在,理由是大鼠的甲狀腺生理。而大鼠的甲狀腺,跟人類根本不是同一回事。
下面把這件事拆開講清楚。
黑框警告的原文到底寫了什麼
台灣食藥署核准的 GLP-1 仿單,「警語及注意事項」那一段,中文翻譯大致是這樣:在囓齒類動物(大鼠)實驗中,GLP-1 受體促效劑會引起劑量依賴性、也跟治療時間長短有關的甲狀腺 C 細胞腫瘤,包括甲狀腺髓質癌。目前尚未確知這些藥物會不會在人類身上引起甲狀腺 C 細胞腫瘤。
關鍵在第二句。它沒有說「會導致甲狀腺癌」,它說的是「還沒辦法完全排除」。動物實驗的訊號夠強,強到 FDA 決定用最高級別的標示,永久提醒臨床醫師跟病人。但「不能排除」跟「已經證實」,是兩個差很遠的位置。
為什麼大鼠會長腫瘤,人類不會
這是整個爭議的核心。大鼠的甲狀腺 C 細胞上,GLP-1 受體的表現量是人類的 10 到 100 倍。用藥之後,大鼠的 C 細胞被 GLP-1 持續刺激,增生,最後長成腫瘤。這個過程在大鼠身上可以穩定重現。
但人類的 C 細胞幾乎不表現 GLP-1 受體。講白一點:人類甲狀腺的 C 細胞根本「聽不見」GLP-1 的訊號。刺激不到,就不會增生,也就不會癌變。
這不是推論,是組織學實驗直接看到的結果。好幾組研究用免疫染色,在人類甲狀腺切片上找 GLP-1 受體,幾乎找不到。大鼠的資料可以拿來證明「動物有風險」,但沒辦法直接搬到人身上。物種差異在生物學裡其實很常見,只是黑框警告把它放得又大又顯眼,看的人一時被嚇到而已。
大鼠甲狀腺 C 細胞的 GLP-1 受體密度,是人類的 10–100 倍。這是物種差異,不是劑量問題——大鼠的 C 細胞對 GLP-1 高度敏感,人類的 C 細胞幾乎不表現這個受體。
14.5萬人的北歐世代研究怎麼說
2024 年 Pasternak 等人發表在 BMJ 的研究,是目前規模最大的「GLP-1 與甲狀腺癌」流行病學證據。研究設計是拉北歐三國(丹麥、挪威、瑞典)的全國處方登錄資料(2007–2021),把用 GLP-1 的糖尿病患者,跟用 DPP-4 抑制劑的患者比對。
| 項目 | 數據 |
|---|---|
| 使用者人數 | 約145,000人 |
| 追蹤平均 | 3.9年(最長14.6年) |
| 甲狀腺癌風險比(HR) | 0.93 |
| 95%信賴區間 | 0.66–1.31 |
| 統計顯著性 | 未達顯著 |
HR 0.93 是什麼意思?意思是 GLP-1 使用者的甲狀腺癌發生率,沒有比對照組高,點估計甚至還略低一點。信賴區間跨過 1.0(0.66 到 1.31),代表這個差異在統計上「可能只是隨機波動,沒辦法確認是真的」。
再往下看,HR 0.93 連「全部甲狀腺癌」都不顯著,更別提 MTC 這個更罕見的亞型。MTC 在一般人口的發生率,大約每 10 萬人 0.2 到 0.5 例,樣本數再大,事件數都很少,很難跑出有統計效力的結論。
講白了:目前人類最大的這項研究,結論是「查無實據」。
五大臨床試驗:超過5萬人零MTC案例
除了觀察性的世代研究,還有介入性的隨機對照試驗。主要的是這幾組:
| 試驗名稱 | 藥物 | 參與人數 | 追蹤時間 | MTC案例數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STEP系列 | semaglutide 2.4 mg | 10,000+ | 至68週 | 0 |
| SUSTAIN系列 | semaglutide 1.0 mg | 10,000+ | 至2年 | 0 |
| SURMOUNT系列 | tirzepatide | 5,000+ | 至72週 | 0 |
| SOUL (2025) | semaglutide | 9,600+ | 約4.1年 | 無訊號 |
| SELECT (2023) | semaglutide 2.4 mg | 17,604 | 約3.3年 | 無訊號 |
超過 52,000 人的隨機試驗數據,追蹤時間從 1 年到約 4.1 年不等。MTC 發生數:零。
這些試驗本來就不是為了抓甲狀腺癌而設計的——它們的主要終點是體重、血糖或心血管事件。但話說回來,如果 GLP-1 真的會造成 MTC,在 5 萬多人裡追蹤約 4 年,理論上總該看到幾個案例。結果一個都沒有。
FDA和EMA的正式立場
兩大監管機關在 2023 到 2024 年之間,都各自做了獨立審查。
美國 FDA:仿單本身就寫明,目前尚未確知 GLP-1 受體促效劑會不會在人類引起甲狀腺 C 細胞腫瘤(含髓質癌),因為大鼠所見的現象,對人類的相關性還沒被確立。換句話說,人體的因果關係並沒有被證實。但黑框警告仍然維持不變。
歐盟 EMA PRAC(2023 年 11 月):評估之後認為,現有證據不支持 GLP-1 類藥物跟甲狀腺癌之間存在因果關係。EMA 並沒有像 FDA 那樣,在仿單加上黑框等級的警語。
兩大監管機關各自把全部證據檢視一遍,方向卻一致:人體沒有已確立的因果關係。但基於動物資料還留著不確定性,警語仍然保留。
看起來像在自相矛盾?其實不會。FDA 的邏輯是「動物訊號存在 → 無法百分之百排除 → 維持警告」。但維持警告 ≠ 確認風險。它是一種制度上的預防措施,不是臨床上的判斷依據。
台灣TFDA仿單的禁忌與非禁忌
在台灣,GLP-1 藥物的仿單把甲狀腺相關禁忌寫得很清楚。但很多人會把「禁忌」跟「注意事項」搞混。
確定禁忌(不能用):
- 個人有甲狀腺髓質癌(MTC)病史
- 家族有 MTC 病史(一等親)
- 多發性內分泌腫瘤第 2 型(MEN2)
- 已知帶有 RET 基因突變
不是禁忌(可以用):
- 甲狀腺良性結節
- 橋本氏甲狀腺炎(Hashimoto's)
- 葛瑞夫茲病(Graves' disease)
- 家族有乳突型或濾泡型甲狀腺癌病史
- 甲狀腺功能低下,正在補充 levothyroxine
- 健檢發現甲狀腺囊腫
這個分法的邏輯其實很乾淨。MTC 是從 C 細胞長出來的癌——而 C 細胞正好就是動物實驗裡出問題的那種細胞。所以有 MTC 個人史或家族史的人,就是「萬一動物資料對人也成立」時最危險的那一群,乾脆別碰。
至於乳突型甲狀腺癌(papillary thyroid carcinoma),是從濾泡細胞長出來的,跟 C 細胞是完全不同的細胞系譜。橋本氏甲狀腺炎是自體免疫去攻擊甲狀腺濾泡。良性結節也是濾泡組織。這些跟 MTC 的風險路徑,根本不是同一條線。
台灣特別容易為這件事焦慮的原因
台灣的甲狀腺癌偵測率,在亞洲算名列前茅。原因不是台灣人特別容易長甲狀腺癌,而是健檢文化太普及。每年好幾百萬人做超音波健檢,甲狀腺結節的發現率自然就高。一旦「被告知甲狀腺有東西」,人就會進入高度警覺。這時候再聽到「你打的瘦瘦筆,仿單上有甲狀腺癌警語」,焦慮一下子就衝上來了。
但這裡藏了一個認知陷阱。健檢被照出來的甲狀腺結節,絕大多數是良性的(超過 95%)。就算少數是惡性,台灣最常見的甲狀腺癌也是乳突型(佔 85% 以上),不是 MTC(佔 1–2%)。而乳突型甲狀腺癌,跟 GLP-1 受體無關。
幾個數字幫你把它釘住:
- 台灣成年人的超音波甲狀腺結節檢出率,估計落在 40–60% 之間。多數人其實都有,只是以前沒照超音波,不知道而已。
- 結節 ≠ 癌。95% 以上的結節是良性的。
- 就算是惡性,台灣最常見的也是乳突型(85–90%),不是髓質型。而黑框警告只跟髓質型有關。
- 如果你的結節已經做過細針穿刺、確認是良性(Bethesda II),那 GLP-1 對你沒有任何額外禁忌。
所以這條線可以拉得很直:健檢發現甲狀腺結節 → 細針穿刺確認良性 → 不影響你用 GLP-1。家人有乳突型甲狀腺癌 → 一樣不影響。真正會擋住你的,只有 MTC、MEN2、RET 突變這三個條件。
把超音波報告拿出來,盯著「TI-RADS 2」那一行字,心裡反而比較有底——比起反覆滑 Google 自己嚇自己,踏實多了。
台灣市場上的GLP-1藥物與費用
目前台灣食藥署核准、可用於減重或糖尿病的 GLP-1 藥物:
| 台灣品牌名 | 英文商品名 | 成分 | 適應症 | 自費月費估算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善纖達 | Saxenda | liraglutide 3.0 mg | 減重 | NT$8,000–12,000 |
| 胰妥讚 | Ozempic | semaglutide 1.0 mg | 第二型糖尿病 | NT$6,000–9,000 |
| 猛健樂 | Mounjaro | tirzepatide | 第二型糖尿病/減重 | NT$8,000–15,000 |
| 週纖達 | Wegovy | semaglutide 2.4 mg | 減重(TFDA 已核准,健保不給付須自費) | 自費(依劑量) |
幾個重要的台灣在地脈絡:
- 健保給付:GLP-1 用在「肥胖」不給付。只有糖尿病適應症(善纖達除外,它只有減重適應症)才可能走健保。但即使是糖尿病適應症,也有嚴格的事前審查和處方限制。
- 處方科別:內分泌科、新陳代謝科、家醫科、減重門診。部分醫美診所也開,但處方品質參差。
- 個人進口管制:不可以代購海外 GLP-1 藥物入境。台灣海關對管制藥品查扣很嚴,網路代購有觸法風險。
「我有甲狀腺結節,還能打嗎?」——常見情境拆解
這大概是台灣減重門診被問最多的問題之一。下面直接用情境式回答:
情境 1:健檢發現 1.2 公分甲狀腺結節,超音波判讀良性(TI-RADS 2–3),沒做穿刺。
可以使用 GLP-1。良性結節不是禁忌。但如果結節報告寫的是 TI-RADS 4 以上,建議先做細針穿刺確認性質再決定。這跟 GLP-1 無關,是結節本身的臨床處置流程。
情境 2:家族有甲狀腺癌,是乳突型。
可以使用 GLP-1。乳突型甲狀腺癌是濾泡細胞來源,跟 C 細胞無關,跟 GLP-1 受體無關。
情境 3:家族有甲狀腺髓質癌(MTC)。
禁忌,不能用。即使你自己目前檢查正常,只要一等親有 MTC 病史,就列為禁忌。
情境 4:橋本氏甲狀腺炎,正在吃 levothyroxine。
可以使用 GLP-1。橋本氏是自體免疫疾病去攻擊甲狀腺濾泡,跟 C 細胞路徑無關。
情境 5:之前做過甲狀腺癌手術(乳突型),已經切除全甲狀腺。
大多數情況可以使用。乳突型術後不是禁忌。但建議回診時跟你的內分泌科醫師討論,因為個人狀況可能還有其他考量。
如果你真的很擔心,可以做什麼
就算理性上知道風險極低,情緒上還是卡著放不下,這很正常。下面是你可以主動做的事:
- 跟開藥的醫師當面問。不是問 Google,不是問藥局,是回診時當著醫師的面說:「我讀了仿單上的甲狀腺警語,想確認我的狀況安不安全。」
- 把家族史問清楚。問問父母、兄弟姊妹,有沒有人得過甲狀腺「髓質癌」。注意是 MTC,不是一般的甲狀腺癌。多數台灣人的答案會是「沒有」。
- 有結節就照常追蹤。如果你本身有甲狀腺結節,維持正常的超音波追蹤頻率(通常 6–12 個月一次)。這跟你有沒有在打 GLP-1 無關,是結節本身的標準照護。
- 不需要特地去抽 calcitonin。FDA 跟 EMA 都沒有建議 GLP-1 使用者常規篩檢 calcitonin(降鈣素,MTC 的腫瘤標記)。除非你有 MTC 家族史或臨床懷疑,否則常規抽血反而容易製造假陽性、徒增焦慮。
美國甲狀腺學會(ATA)的立場是:對沒有 MTC 或 MEN2 風險的人,不建議常規抽 calcitonin 篩檢。換句話說,對一般使用者來說,打 GLP-1 不需要額外做甲狀腺癌篩檢,維持你本來的健檢頻率就好。
黑框警告為什麼不會被移除
讀到這裡你大概會問:既然證據都說沒關係,FDA 為什麼不乾脆把黑框拿掉?
原因是 FDA 移除黑框警告的門檻極高。它需要「明確證明不存在風險」——而在醫學上,要證明一件事「不存在」幾乎是不可能的。你頂多只能證明「在目前所有拿得到的資料裡都沒看到」。這兩件事,邏輯上不一樣。
加上 MTC 本身極為罕見(台灣每年新診斷的甲狀腺癌裡,MTC 佔不到 2%),要累積到足以排除風險的統計效力,可能得追蹤好幾百萬人、好幾十年。在那之前,黑框就會一直留著。
這也代表,每一支在台灣上市的 GLP-1 藥物(包含較晚才核准的週纖達 Wegovy),它的仿單上一樣會印這段警語。不是因為有新證據說它危險,純粹是因為制度本來就這樣運作。
幫你整理一張判斷流程表
| 你的狀況 | 能否使用GLP-1 | 建議動作 |
|---|---|---|
| 無甲狀腺疾病、無家族史 | 可以 | 正常使用 |
| 良性甲狀腺結節 | 可以 | 維持超音波追蹤 |
| 橋本氏甲狀腺炎 | 可以 | 正常使用 |
| 葛瑞夫茲病 | 可以 | 正常使用 |
| 家族乳突型甲狀腺癌 | 可以 | 正常使用 |
| 個人MTC病史 | 禁忌 | 不能使用 |
| 家族MTC病史(一等親) | 禁忌 | 不能使用 |
| MEN2 | 禁忌 | 不能使用 |
| 已知RET基因突變 | 禁忌 | 不能使用 |
回診的時候可以怎麼跟醫師聊
下次回診想討論這件事,可以這樣開頭:「醫師,我看到仿單上面寫甲狀腺髓質癌的警語,想確認我的家族史跟個人狀況有沒有問題。」
大多數內分泌科或新陳代謝科醫師會做兩件事。第一,問你有沒有 MTC 或 MEN2 的家族史。第二,如果你有甲狀腺結節,幫你確認是良性的。這兩步做完,要是都沒問題,醫師通常會告訴你:「動物實驗的資料不適用人體,目前沒有需要擔心的證據。」
不需要為了這個問題特別掛號,等原本排好的回診日就行。但如果焦慮到影響用藥意願、甚至影響睡眠,提早回診也完全合理——半夜兩點爬起來查文獻,不會讓人比較安心;多數人是隔天門診跟醫師講完那五分鐘,才終於嘆一口氣放下。
風險在哪裡、又不在哪裡
GLP-1 藥物的甲狀腺癌黑框警告,是建立在大鼠實驗裡 C 細胞增生的真實觀察上。這個觀察在動物模型上很穩定。但人類甲狀腺 C 細胞的 GLP-1 受體表現量,遠低於大鼠,這個生物學上的差異,讓動物資料沒辦法直接外推到人身上。
把數字攤開來看:145,000 人、平均追蹤 3.9 年、HR 0.93(信賴區間跨過 1.0)。超過 52,000 人的隨機試驗,零 MTC 案例。FDA 跟 EMA 的正式審查,都不支持因果關係。
真正需要避開 GLP-1 的,是有 MTC 個人史或家族史、MEN2、RET 突變的那一小群人。其他人——包括有良性結節、橋本氏、乳突型甲狀腺癌家族史的——目前的證據,不構成不使用 GLP-1 的理由。
老實講,這個警語存在的邏輯是「我們沒辦法百分之百排除」,不是「我們發現了問題」。把這個差異想通之後,你就能用比較穩的心態,去面對仿單上那段粗體字。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拿到藥那一晚,把仿單翻來覆去看了半小時,才終於打下第一針的。
下次回診,就跟醫師好好聊聊這件事。把家族史問清楚,把結節追蹤做好。這兩件事做完,剩下的,就可以安心繼續治療了。
本文內容僅供衛教參考,不能取代專業醫療建議。文中提及之藥品為處方藥,用藥前請諮詢醫師或藥師,並依醫師處方使用。效果因人而異。
參考來源
本文的事實陳述均已對照以下第一手來源查證。
- PubMed Central (NIH)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11004669
- DailyMed (NIH)dailymed.nlm.nih.gov/dailymed/drugInfo.cfm?setid=adec4fd2-685…
- European Medicines Agencyema.europa.eu/en/news/meeting-highlights-pharmacovigil…
-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nejm.org/doi/full/10.1056/NEJMoa2307563



